第(1/3)页 一、病榻前的选择 1550年的里斯本王宫,死亡的气息比冬日的寒意更早抵达。若昂三世国王的寝宫里,炉火烧得旺盛,却驱不散那种躯体逐渐冷却的衰竭感。四十六岁的君主躺在层层锦缎中,面容凹陷,呼吸浅促,唯有眼睛仍偶尔闪现清醒时的锐利——那是二十九年统治留下的最后印记。 贡萨洛·阿尔梅达站在病榻三步之外,与另外几位重臣一同等待。空气中弥漫着没药和檀香的味道,掩盖不了疾病本身的腐败气息。御医在一旁低声讨论,摇头的频率越来越高。 “陛下要见你单独说话。”大总管低声对贡萨洛说,眼神复杂——混合着尊重、警惕和某种未言明的忧虑。 贡萨洛上前,在病榻边的矮凳坐下。近距离看,国王的状况更令人心惊:曾经饱满的面容如今皮肤紧贴骨骼,手指在毯子上无意识地颤抖。 “阿尔梅达,”国王的声音微弱但清晰,“他们说……我时间不多了。” “陛下……”贡萨洛不知如何回应。他与这位君主相识近三十年,从意气风发的年轻王储到疲惫不堪的中年国王,见证了一个帝国的巅峰和初现的裂痕。 国王艰难地抬手示意他靠近。“你的备忘录……我读了。祖父的问题……代价……”他停顿,积聚力量,“你是对的。但我们……来不及了。” 贡萨洛感到一阵尖锐的悲痛。不是为权力将逝,是为一个看到问题却无力解决的人的遗憾。 “陛下,也许下一任……” “若昂·曼努埃尔?”国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我儿子……三岁。摄政……会是卡塔琳娜,他母亲。还有我弟弟路易斯亲王。他们会……”他咳嗽起来,御医急忙上前,被国王挥手制止。 待喘息平复,国王继续,声音更轻:“你的改革……会被搁置。那些既得利益者……会反扑。你……危险。” “我知道,陛下。” “所以……选择。”国王盯着他,“留在宫廷,可能……监狱或火刑。离开……流亡。像你父亲。” 贡萨洛沉默。这个问题他思考过无数次,尤其在宗教裁判所压力增大的最近几个月。但此刻,在垂死君主的病榻前,选择有了不同的重量。 “我有家人,”他最终说,“妻子,女儿。” “那就保护他们,”国王的声音突然有力了一瞬,“一个君主最后的命令:保护你的家人。离开里斯本。活着……记录。等……时机。” 贡萨洛震惊地看着国王。这是明确的许可,甚至是鼓励——逃离。 “陛下,葡萄牙需要……” “葡萄牙需要……活着的良心,”国王打断,“不是……死去的烈士。”他闭上眼睛,疲惫如潮水般涌上,“现在……让我休息。” 贡萨洛起身,深深鞠躬。走到门口时,国王的声音再次传来,微弱如耳语: “告诉后人……我想过改变。真的……想过。” 那天傍晚,贡萨洛回到家中,神情恍惚。伊内斯立即看出异常,屏退仆人,带他进书房。 “国王说了什么?” “他让我离开,”贡萨洛坐下,双手掩面,“说留下会死,离开能活着记录,等时机。” 伊内斯沉默片刻,然后握住他的手:“他说得对。宗教裁判所最近的动作……他们在搜集你的‘罪证’。伦卡斯特雷昨天秘密警告,大主教在施压要求逮捕你。” “罪名?” “‘隐蔽的异端思想’,‘颠覆传统秩序’,‘与异教徒不当联系’——你知道的,那些他们一直想安在你头上的指控。” 贡萨洛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。他为葡萄牙服务三十年,试图引导它走向更可持续的未来,最终收获的是这些指控。 “贝亚特里斯呢?”他问,这是最深的忧虑。 “萨格里什暂时安全。马特乌斯来信,说她在那里融入得很好,甚至在帮索菲亚建立小型学校。但如果我们被指控……”伊内斯没有说完。 他们都知道后果:子女会被牵连,财产会被没收,所有关联者都会危险。 “我们需要计划,”贡萨洛强迫自己冷静,“不是仓促逃跑,是周密安排。” “像你父母当年一样,”伊内斯点头,“分散资料,建立逃生网络,准备多个目的地。” 那一夜,阿尔梅达家的书房灯火通明。他们整理出必须销毁的文件——可能连累他人的信件、秘密会议记录、过于直白的批评文稿。火焰在壁炉中吞噬纸张,灰烬如黑色雪花。 必须保存的资料被分类:家族文献和航行日志复制品,通过不同渠道送往萨格里什;学术著作和改革方案,送往意大利若昂和拉吉尼处;当前政治分析,加密后交给伦卡斯特雷等可靠盟友。 “最重要的是,”伊内斯说,手指轻抚贡萨洛的脸,“你要活着。活着的你可以继续思考、写作、影响。死了的你就只是……一个需要被遗忘的名字。” 贡萨洛拥抱妻子,感受她的温暖和坚定。二十多年的婚姻,他们一起经历了帝国的膨胀和家族的起伏,此刻在危机中,这份连接比任何时候都珍贵。 “如果我们离开,”他轻声问,“你会后悔嫁给我吗?嫁给一个最终被迫流亡的人?” “我嫁给你是因为你相信的,不是因为你拥有的,”伊内斯微笑,眼角有泪光,“我相信的和你一样。无论在哪里,我们一起相信的那些东西都不会变。” 他们计划用“学术考察”的名义离开——贡萨洛请求去意大利研究“古典治理模式”,这是表面理由。实际上,他们会先去萨格里什与贝亚特里斯会合,然后视情况决定:是留在相对边缘的萨格里什,还是前往意大利与父母会合。 “但需要时间准备,”伊内斯说,“至少要一个月处理所有事务,安排可信的人接管工作,不留疑点。” “一个月,”贡萨洛重复,“希望我们有。” 窗外,里斯本的冬夜深沉。这座城市曾是他的世界中心,现在即将成为需要逃离的地方。但贡萨洛感到的不仅是恐惧,还有一种奇特的解脱:终于不必再在宫廷的钢丝上行走,不必再说违心的话,不必再目睹错误政策而无能为力。 代价是流亡,是失去地位和家园。但也许,正如国王所说,活着记录比死去的忠诚更有价值。 壁炉的火渐渐熄灭。贡萨洛和伊内斯相拥站立,看着最后一点火星消失。黑暗降临,但不是完全的黑暗——远处塔霍河上船只的灯火,天空中永恒的星辰,还有彼此眼中坚定的光。 “我们会渡过难关,”伊内斯低语,“像家族其他人一样。你的父母,我的父母,伊莎贝尔和菲利佩……我们不是第一个面对选择的阿尔梅达家族成员。” “也不会是最后一个,”贡萨洛补充,“贝亚特里斯坦会在我们之后,继续选择。” 是的,选择。在帝国的暗礁前,选择绕行而非撞毁;在压迫的黑暗中,选择成为星辰而非熄灭。 那一夜,贡萨洛梦见自己又成了少年,站在萨格里什的崖壁上,父亲若昂指着星空说:“记住,儿子,星星的位置不变,但航海家可以选择参照哪一颗。” 醒来时,晨光初现。选择已经做出。现在要做的,是智慧地执行。 二、萨格里什的等待 1551年初春,萨格里什的海风依然寒冷,但贝亚特里斯坦的心却因期待而温暖。马特乌斯刚刚带回里斯本的秘密消息:父母正在准备离开,计划在一个月内抵达萨格里什。 “他们会来多久?”索菲亚问,她和贝亚特里斯坦正在整理伊莎贝尔留下的草药园——一个冬季的疏忽让杂草丛生。 “不确定,”贝亚特里斯拔除一棵顽固的蓟草,“可能只是中转,也可能……长期留下。” “你希望他们留下吗?” 贝亚特里斯停顿,看着手中的泥土。“我希望他们安全。如果留下安全,就留下。如果不安全……”她没有说完。 事实上,她的心情矛盾。她渴望见到父母,一年多未见,思念如影随形。但她也担忧——父母的到来意味着里斯本情况恶化,意味着更大的危险。更微妙的是,萨格里什这一年已成为她真正的家,一个她可以完整做自己的地方。父母的到来会改变这种平衡吗? 马特乌斯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。一天傍晚,他们一起修补“海鸥号”的船帆,他轻声说:“改变不一定不好。伊莎贝尔奶奶常说,家庭像船——有人上船,有人下船,但船继续航行,只要船员们有共同方向。” “我们有共同方向吗?”贝亚特里斯问,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缝帆的麻线。 “你父母和你一样,”马特乌斯将针穿过厚帆布,“相信知识应该自由,人应该被尊重,连接比分裂好。只是他们实践的地方不同:在宫廷,在档案馆。你在萨格里什实践同样的信念,只是方式不同。” 他的话让贝亚特里斯安心。是的,无论在哪里,无论以什么方式,核心是一致的。那是一种比血缘更深层的连接:共同价值观,共同愿景,共同选择。 接下来的几周,萨格里什悄悄准备。村民们知道有“重要客人”要来,虽然不知详情,但基于对阿尔梅达家族的长期尊重,他们提供了各种帮助:若昂大叔腾出他空置的渔屋,玛利亚婶婶准备了额外的被褥,年轻人们悄悄加固了通往隐藏山洞的小径。 “他们不问为什么吗?”贝亚特里斯坦问马特乌斯,看着他接受一袋村民送的熏鱼。 “他们知道该问什么,不该问什么,”马特乌斯微笑,“在这里,尊重表现为不窥探,不议论,只在需要时伸手。” 这是萨格里什与里斯本最大的不同:不是基于权力和交易的关系,而是基于信任和互助的社区。贝亚特里斯在这一年中学会了这种语言——不是用词句,用行动;不是用承诺,用实际帮助。 她也准备好了给父母的“报告”:这一年她学到的东西,不仅是书本知识,更是生活智慧。她绘制了萨格里什的详细地图,标注了隐藏书籍的位置、安全的会面点、紧急撤离路线。她整理了伊莎贝尔的日记和信件,标记出关键段落。她甚至开始学习阿拉伯语的基本词汇——通过托马斯信件中的只言片语,通过马特乌斯从水手那里学来的片段。 “你想向他们证明什么?”索菲亚问,看着她熬夜工作。 “不是证明,”贝亚特里斯揉揉眼睛,“是分享。让他们看到,萨格里什不仅是个地方,是一种可能。葡萄牙可以有不同的未来,从这样的社区开始。” 二月的一个阴天,信号终于来了:来自里斯本的渔船带来了加密信息。马特乌斯解读后,表情凝重:“他们三天后出发。但……情况有变。宗教裁判所提前行动了,你父亲被正式指控,逮捕令已签发。他们必须立刻离开,无法带走所有东西。” “危险吗?” “非常。里斯本城门已被监视,港口有检查。他们走陆路,绕道,需要更长时间,可能七到十天。” 等待变成煎熬。每一天,贝亚特里斯坦和索菲亚轮流在崖顶守望,马特乌斯则通过渔民网络打听消息。萨格里什的日常生活继续——捕鱼、修补、教学——但表面平静下是紧绷的担忧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