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于是她们画了灯塔。贝亚特里斯坦教女儿混合颜色:如何用白色和黄色做出光的温暖,如何用灰色和蓝色做出风暴的冷峻,如何在黑暗中画出那一圈坚定旋转的光芒。 画画时,贝亚特里斯坦想起伊莎贝尔姑奶奶的日记里的一句话:“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小灯塔。不能照亮整个海洋,但可以为附近的船只提供参照。” 是的,小灯塔。在萨格里什,在葡萄牙的这个边缘角落,她和马特乌斯,和这个社区,就是这样的小灯塔。微弱,但存在;渺小,但坚定。 1573年春天,恩里克一世国王的健康明显恶化。里斯本的王宫再次充满阴谋和计算。同时,一个新的威胁出现:唐·安东尼奥的支持者在北方城市波尔图集结,宣称他是“人民的国王”,准备抵抗西班牙的吞并。 萨格里什虽然偏远,但也感受到了涟漪。一支小型军队经过附近,前往南方——说是“维护秩序”,但村民们私下议论,他们可能是去镇压安东尼奥的支持者,或者为西班牙的进入铺路。 安东尼奥——现在二十五岁,已是一个可靠而敏锐的年轻人——秘密调查后报告:“他们是菲利普的人。军官是西班牙人,士兵是雇佣兵。他们在征用补给,但付钱——用西班牙银币。” “付钱比掠夺好,”马特乌斯说,“但这是信号:西班牙已经视葡萄牙为自己的领地了。” 几天后,更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了:三个陌生人来到萨格里什,不是上次那种官员,而是普通装束,但眼神锐利,问的问题更具体。 “我们寻找历史文献,”领头的人说,自称是“学者”,“特别是关于早期航海和星象的。我们听说萨格里什保存着恩里克王子时代的遗产。” 老若昂再次接待他们,但这次他的健康状况已不允许他长时间周旋。玛利亚婶婶接替了接待工作,用源源不断的食物和问题来应对问题:“哦,文献?我丈夫的爷爷可能有一些旧纸,但我不知道放哪里了……你们饿吗?走了这么远的路……” 陌生人坚持要查看“可能有古籍的地方”。玛利亚带他们看了村里的教堂(只有《圣经》和祈祷书)、废弃的学校废墟(真的只有墙)、以及几户愿意展示的村民家(只有家庭记录和一两本宗教小册子)。 但其中一人在与孩子们“随意”聊天时,问到了莱拉:“你妈妈教你什么?” 四岁的莱拉已经受过训练。她用天真的大眼睛看着陌生人:“妈妈教我祷告,还有数贝壳,还有不要跟陌生人说话。” 陌生人笑了,但笑得不自然。“聪明的孩子。她还教你星星吗?” “星星是上帝的灯,”莱拉背诵着教她的答案,“晚上亮,白天上帝收起来。” “谁告诉你的?” “玛利亚奶奶。” 陌生人似乎满意了,或者假装满意。他们在村里过了一夜,第二天离开。但贝亚特里斯坦知道,这次访问不同上次。上次是试探,这次是搜索。有人在系统性地寻找某种东西——也许是阿尔梅达家族的文献,也许是任何可能威胁西班牙宣称的历史记录。 “我们需要更深地隐藏,”她对核心小组说,“不是分散,是分层。最关键的文献转移到海上——放在‘海鸥号’的隐蔽隔层,马特乌斯定期出海时带着。中等重要的放在几个隐藏点,彼此不知道对方的位置。日常教学只保留最基本、最无可指责的内容。” “我们像被迫害的早期基督徒,”索菲亚苦笑,“在地窖里聚会,用暗号交流。” “但我们在保护的东西不同,”贝亚特里斯坦说,“不是单一信仰的纯洁性,是多元知识的生存权,是批判思考的可能性,是连接不同文明的理解力。” “这些对征服者来说更危险,”安东尼奥指出,“一个顺从的、单一思维的、易于控制的民众,比一个会思考、会质疑、会看到其他可能性的民众更容易统治。” 是的。贝亚特里斯坦明白了为什么压力在增加:在权力过渡的混乱期,任何可能的异议中心都被视为威胁。萨格里什虽然偏远,但它的历史——与恩里克王子、与早期航海、与阿尔梅达家族的关联——使它成为一个潜在的危险记忆库。 记忆可以是反抗的种子。而种子必须被保存,直到有土壤可以生长。 1573年夏天,恩里克一世国王去世。临终前,他任命了一个五人摄政委员会来管理国家,直到确定继承人。但委员会立即分裂:三人倾向菲利普二世,两人支持唐·安东尼奥。 葡萄牙正式进入继承战争的前夜。 二、佛罗伦萨的抉择 1573年秋天的佛罗伦萨,贡萨洛·阿尔梅达走在维琪奥桥的拥挤人群中,感到一种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。这座桥上的金匠店铺闪耀夺目,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,游客和市民来来往往——一个繁荣城市的日常景象,与葡萄牙正在经历的危机形成刺痛对比。 他六十五岁了,流亡生活已进入第二十三个年头。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:头发全白,背微驼,年轻时航海晒伤的皮肤现在布满老年斑和皱纹。但眼睛依然清澈,头脑依然敏锐,尤其是对葡萄牙命运的思考,从未停止。 “贡萨洛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。他转身,看到克里斯托旺·德·卡斯特罗匆匆走来。卡斯特罗比贡萨洛年轻十岁,但多年的流亡和担忧也让他显得苍老。 “有消息,”卡斯特罗压低声音,“从里斯本,通过威尼斯中转。” 他们找了一家僻静的咖啡馆角落。卡斯特罗展开一封密信,是用他们约定的密码写的,贡萨洛快速解读。 消息令人心沉:菲利普二世的代理人几乎公开活动,用西班牙黄金收买贵族、官员、教会人士;唐·安东尼奥在波尔图获得民众支持,但缺乏军队和资金;布拉干萨公爵继续犹豫;摄政委员会陷入瘫痪;普通民众恐惧而迷茫。 “还有,”卡斯特罗补充,声音几乎耳语,“宗教裁判所正在准备一份‘潜在颠覆分子’名单,为西班牙接管后立即行动做准备。我们的一些老朋友在上面……可能也有我们。” 贡萨洛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那些仍在葡萄牙坚持的人:贡萨尔维斯神父,虽然谨慎但继续教学;丽塔,在里斯本维持着残存的网络;以及其他分散各地的“光点”。如果西班牙接管,宗教裁判所与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合并,他们的处境将极其危险。 “我们需要警告他们,”他说,“提供撤离方案。” “但撤离到哪里?”卡斯特罗苦笑,“西班牙的势力范围在扩大。法国宗教战争正酣,日内瓦受限于加尔文教的狭隘,荷兰在反抗西班牙统治……欧洲没有多少安全港了。” “总有地方,”贡萨洛坚持,“波兰,英格兰,奥斯曼帝国……或者更远:巴西,印度果阿虽然葡萄牙控制,但也许……” “果阿的宗教裁判所更严厉。” 沉默笼罩。贡萨洛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二十三年了,他试图从外部影响葡萄牙,保存知识,促进改革。现在,葡萄牙可能不再是一个独立国家,而他可能永远无法回家。 “也许,”他最终说,“我们一直以来的工作——分散网络,保存文献,培养下一代——现在显出了真正价值。不是因为可能改变葡萄牙,是因为可能在葡萄牙之外,在其他地方,这些知识和价值观可以继续存在。” “像种子随风飘散。” “是的。而风现在很大。” 那天晚上,贡萨洛与家人开会:伊内斯,莱拉,以及几位最信任的灯塔网络成员。气氛沉重。 “我们需要做出抉择,”贡萨洛开门见山,“如果西班牙统治葡萄牙,佛罗伦萨可能不再安全。美第奇家族与西班牙关系复杂,他们可能被迫限制甚至驱逐我们。” “我们可以去哪里?”莱拉问。四十九岁,她是佛罗伦萨医学界受尊重的人物,有自己的学生和病人网络。离开意味着放弃二十年建立的一切。 “可能性一:日内瓦。相对安全,但环境对新教更友好,对我们这样保持天主教身份但持异见的人可能也有限制。可能性二:波兰。克拉科夫大学相对宽容,有各种信仰的学者。可能性三:英格兰。伊丽莎白一世统治下对新教宽容,但天主教徒受限制。可能性四:奥斯曼帝国。最宽容,但文化差异最大。” “或者,”伊内斯轻声说,“我们分开。” 所有人都看着她。六十三岁的伊内斯依然保持着档案馆管理者的条理和清晰。“分散风险。不是所有人去同一个地方。贡萨洛和莱拉可以去波兰——那里的学术环境最适合你们的工作。我可以去英格兰——我有语言能力,可以继续整理和翻译文献。克里斯托旺可以去日内瓦,维持与改革宗学者的联系。” “但网络……”莱拉说。 “网络可以适应地理分散,”伊内斯说,“过去二十年,我们已经建立了远程通信的方法。而且,如果我们在不同地方建立节点,网络实际上更安全:一个节点被破坏,其他节点仍在。” 贡萨洛感到一阵心痛。与妻子分离?在老年时?但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:里斯本王宫的斗争,逃亡的艰辛,流亡的坚持。他看向伊内斯,看到她的眼神:不是放弃,是另一种形式的坚持——为了保存他们共同珍视的东西,接受分离。 “我反对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们一起。” “我也希望如此,”伊内斯握住他的手,“但如果一起意味着一起被摧毁,那么分离至少保存可能性。而且……不是永久。局势可能变化。几年后,也许我们可以重聚。” 争论持续到深夜。最终,他们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:暂时不决定分离,但为分离做准备。复制关键文献,准备多份,确定每个潜在目的地的联络人,建立更安全的通信渠道。同时,继续关注葡萄牙局势,也许——微小的也许——事情会有转机。 “转机可能来自唐·安东尼奥,”卡斯特罗说,“如果他能在民众支持下取得某种胜利,也许能阻止西班牙接管。” “但他缺乏军事力量,”贡萨洛摇头,“而菲利普二世有欧洲最强大的军队。除非……” “除非什么?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