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日出时,船来了。不是大船,是一艘中型帆船,挂着西班牙商旗,但船上有士兵。 告别是公开的,在村民和西班牙士兵的注视下。贝亚特里斯坦拥抱女儿,感觉莱拉的身体已经不像孩子那样柔软,而是有了青年的骨架和力量。 “好好学,”她大声说,让所有人听到,“感激陛下的恩典。” “我会的,妈妈。”莱拉的声音平静。 马特乌斯拥抱女儿,低声说:“记住潮汐。涨潮落潮,但大海永恒。” “我会的,爸爸。” 莱拉登上小船,被划向大船。她没有回头,笔直地站着,穿着那身西班牙风格的深蓝色裙装,手里提着小行李箱——里面除了表面物品,在夹层中藏着母亲给的吊坠、一本加密的笔记、几包特殊的草药种子(有些有实际药用,有些是通信符号的一部分)。 船帆升起,船离开海湾。贝亚特里斯坦站在岸边,看着船影越来越小,直到消失在海平线。 马特乌斯握住她的手。两人都没有说话。 门多萨上尉走到他们身边:“你们应该骄傲。你们的女儿将有更好的未来。” “是的,大人,”贝亚特里斯坦说,声音空洞,“我们很感激。” 上尉点头离开。当他走远后,那个年轻士兵——之前回头看的那个——悄悄靠近,快速低声说:“船会在法鲁停靠补给。那里有渔民网络,可以传信。” 然后他快步跟上队伍。 贝亚特里斯坦和马特乌斯交换了惊讶的眼神。这个年轻士兵是谁?为什么冒险说这个? 但此刻,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只有离别的空洞,和担忧的沉重。 回到家中,屋子显得异常空旷。莱拉的气息还在——她睡的草垫,她用的木碗,她练习写字的炭笔——但人已远去。 贝亚特里斯坦开始整理女儿的东西。在莱拉的枕头下,她发现了一张小纸条,用她们约定的初期密码写着: “妈妈,爸爸:我会回来。带着光回来。爱你们的莱拉。” 泪水终于落下。马特乌斯拥抱妻子,两人在空荡的屋里,为女儿的勇气哭泣,为自己的无力哭泣,为这个让家庭分离的时代哭泣。 但哭泣之后,工作继续。生活继续。守护继续。 莱拉已经启航,前往未知的里斯本,进入西班牙控制的核心。她的航行将不同于家族先祖的物理航行,但同样是探索,同样是冒险,同样需要勇气和智慧。 而萨格里什的灯塔依然旋转,光不灭。 二、克拉科夫的传承 1583年秋天的克拉科夫,维斯拉河两岸的树木染上金黄和深红。贡萨洛·阿尔梅达坐在大学图书馆他常坐的位置,面前摊开着一封刚解密的信——来自萨格里什,历时八个月才到达。 七十五岁的老人手颤抖得更明显了,但当他阅读女儿贝亚特里斯的信时,眼神依然专注。信中描述了莱拉被迫去里斯本的过程,他们的决定,他们的担忧,他们的希望。 “她只有十四岁,”贡萨洛轻声自语,“却要承担这样的使命。” 雅各布在旁边整理文献,听到老人的话,抬头问:“教授,您孙女去了里斯本?” “作为‘教育计划’的一部分,实际是作为人质和改造对象。”贡萨洛叹息,“但贝亚特里斯坦把她变成了我们的眼睛和耳朵。如果莱拉能坚持,如果她不迷失……” “她会坚持的,”雅各布肯定地说,“从您讲述的家族故事看,阿尔梅达家族有坚持的传统。” 贡萨洛微笑,但微笑中带着疲惫的阴影。过去一年,他的健康状况明显恶化:心脏的疼痛更频繁,视力进一步衰退,有时会短暂失去意识。医生警告他要完全休息,但他拒绝了。 “有太多工作要做,雅各布。时间不多了。” “但如果您不休息,时间会更少。” 贡萨洛没有争论,因为他知道年轻人说得对。但他也感到一种紧迫感——他正在编写的《葡萄牙衰亡史》接近完成,但还有关键章节需要修改;“被遗忘的航海者词典”需要最后校对;他计划中的比较研究“小国智慧”才刚开头。 而且,他需要为这些工作的延续做准备。 那天下午,当贡萨洛试图起身去取一本参考书时,突然感到天旋地转。他抓住桌子边缘,但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倒。 “教授!”雅各布冲过来扶住他。 黑暗吞噬了贡萨洛的意识。最后的感觉是雅各布的呼喊声,遥远而模糊。 醒来时,他在自己的床上,大学医生正在检查他的脉搏。窗外已经是夜晚。 “您晕倒了,”医生严肃地说,“心脏问题加重。必须绝对休息,停止所有工作。” 贡萨洛想说话,但嘴唇干燥,发不出声音。 雅各布端来水,扶他慢慢喝下。“您昏迷了六个小时,教授。我们很担心。” “工作……”贡萨洛终于能发出声音。 “工作可以等。您的健康不能等。” 但贡萨洛知道不能等。他感到生命的沙漏在加速流逝,沙子所剩无几。 接下来的几天,在医生和雅各布的坚持下,贡萨洛卧床休息。但他让雅各布把文献带到床边,口述笔记,让年轻人记录。 “您应该休息,教授。” “这就是我的休息方式,”贡萨洛微笑,“思考和工作让我感到活着。” 他口述了《葡萄牙衰亡史》的最后章节:“记忆的生存”。讲述那些在西班牙统治下秘密保存葡萄牙文化的人——教师,神父,抄写员,家庭主妇,渔民。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被历史书记载,但他们是文明的守护者。 “历史往往记录征服者和统治者,”贡萨洛口述,雅各布快速记录,“但文明的延续更多依赖那些无名者:母亲教孩子母语摇篮曲,老人讲述祖辈故事,抄写员保存古老文献,农民维持传统节庆。这些微小的坚持,在征服的巨浪退去后,成为文化重建的种子。” 他停顿,喘息,然后继续:“葡萄牙现在被西班牙统治,但葡萄牙语还在说,葡萄牙歌还在唱,葡萄牙故事还在传。只要这些还在,葡萄牙就没有真正死亡。它只是在等待,像种子在冬土中等待春天。” 口述完成后,贡萨洛感到深深的疲惫,但也感到完成某种使命的满足。 “雅各布,”他轻声说,“我有事要拜托你。” 年轻人放下笔,认真听着。 “如果我走了——不是如果,是当——这些手稿,这些文献,需要有人继续整理,保护,可能的话出版。你能承担这个责任吗?” 雅各布沉默片刻,然后点头:“我能,教授。我承诺。” “不只是承诺工作,是承诺理念:知识应该自由,历史应该真实,文明应该对话而非征服。你理解这些理念吗?” “我理解。从跟随您工作的第一天起,我就理解。” 贡萨洛感到安慰。这个波兰年轻人,没有葡萄牙血统,但理解并认同他一生奋斗的理念。这就是希望——理念超越血缘,超越国界,在愿意接受的人心中生长。 “还有我的家人,”贡萨洛继续说,“贝亚特里斯坦在萨格里什,伊内斯在伦敦,莱拉在佛罗伦萨,现在小莱拉在里斯本。她们可能永远不知道我的……结局。但如果有一天,她们或她们的后代寻找这些文献,请帮助她们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