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筒子楼里的哭声(上)-《雾都残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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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怀音把车停在筒子楼对面的街边时,雨刷器开到最快档,也刮不净泼在挡风玻璃上的水帘。雨夜里的老楼像个蹲伏的巨兽,六层红砖墙体在车灯扫过时泛着湿漉漉的暗光,一半窗户黑洞洞的,另一半用木板钉死,像瞎掉的眼睛。
他拎起副驾上的器材箱——里面是三台录音机、一捆麦克风线、还有周广志改装的那台小电视——推门下车。雨砸在灰色雨衣上,发出密集的“噗噗”声,像无数只手指在敲。
警戒带已经拉好了,黄色的塑料条在风雨里绷紧、颤抖。王队长站在楼洞口,撑着一把黑伞,伞沿滴下的水在他脚边积成一圈。他看见宋怀音,抬了抬下巴,算是招呼。
“李监察和老周在里面。”王队长的声音混在雨声里,有点模糊,“楼里还剩三个老人,劝不走。”
宋怀音点头,侧身钻进楼洞。
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冷。不是温度低,是那种从水泥地、旧砖墙、锈水管里渗出来的、积了几十年的阴冷。楼道灯坏了,只有李翘楚带来的一盏应急灯挂在楼梯扶手拐角,白光像手术灯一样惨淡,照出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红砖,还有砖缝里蔓延的黑色霉斑。
气味很复杂:霉味、老鼠尿臊味、老人家里常有的药油味,还有——一丝甜腻的化学气味。宋怀音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。没错,是红梅厂磁带粘合剂受热后的味道,像熟透的水果开始腐烂。
李翘楚从二楼下来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屏幕蓝光照亮她半张脸。
“宋老师。”她指着平板上的楼层图,“三楼东侧卫生间,确认是1998年事发地点。设备布设点已经标好了。”
她身后跟着周广志,老头抱着他那口旧木箱,箱子里设备随着他下楼的脚步叮当响。看见宋怀音,他咧嘴想笑,但笑容僵在嘴角——楼上传来争吵声。
“我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!”苍老的男声,嘶哑但激动,“我在这楼住了三十五年!什么没见过?!”
接着是李翘楚冷静的劝阻:“马厂长,这是为了您的安全……”
“安全?我老伴儿现在还躺在医院说胡话!”声音更近了,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瘦高老人出现在楼梯口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他身后跟着个佝偻的老太太,裹着毛毯,还有个小老头,耳朵上挂着助听器。
“李监察。”王队长从楼洞口探头,雨水顺着他帽檐往下滴,“实在劝不走。老马是这楼的老住户,以前还是棉纺二厂的副厂长,倔。”
李翘楚沉默了三秒。她看着三位老人,又看看平板上的时间——22:35。
“可以留下。”她说,“但必须待在二楼204室,门窗我会处理。王队,你在门外守着,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出来。”
老马——马厂长——还想说什么,但李翘楚已经转身从器材箱里拿出三卷灰色的、像医用绷带的贴片。
“隔音贴片。”她撕开背胶,贴在204室的门窗缝隙上,“能屏蔽大部分异常声波。但如果您们听到任何声音,不要回应,不要开门。”
她说话时,拇指指甲又在食指关节上压出一道白痕。
三个老人被送进房间。门关上之前,那个裹毛毯的老太太突然抬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宋怀音,嘴唇动了动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“秀珍……是在等人……”
门关上了。王队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点燃一支烟。
“还有二十五分钟。”李翘楚看向宋怀音和周广志,“开始布设。”
三楼。
走廊比楼下更破败。墙上的“安全生产”宣传画已经褪成一片模糊的色块,地板的水磨石裂开蛛网状的缝,里面塞满黑垢。东侧卫生间门虚掩着,门牌上的“女”字掉了半边,只剩个“女”字旁。
宋怀音推门进去。
空间很小,四个隔间,洗手池的镜子裂了,裂缝像闪电一样从左上角劈到右下角。最里面的隔间门板上有暗红色的污渍,不是锈,更像干涸的血,但年头太久,已经发黑。
他把器材箱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,开始组装设备:
主录音机:开盘式,频响范围5Hz-22kHz,专录低频异常。
备用录音机:两台便携式,分别设置不同增益,防止爆音。
麦克风阵列:三个指向性麦克风,呈三角形架设,覆盖整个空间。
周广志的电视:接上电源,屏幕还是雪花点。
周广志蹲在洗手池下方,那里有一段裸露的铸铁水管,锈得最厉害的地方已经穿孔,用水泥胡乱糊着。他拿出那个收音机改的检测仪,探头贴在水管上。
液晶屏的数字开始跳动:3.2μT→ 4.7μT→ 6.1μT。
“浓度在涨。”周广志声音发紧,“每小时涨0.3左右。现在……7.3了。”
宋怀音看向那截水管。裂缝处,隐约能看到极淡的灰白色水汽在渗出,不是冷凝水,是更轻、更慢的,像烟雾,但贴着管壁流动,不散。
李翘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她在楼梯间布设声波干扰器。小型扬声器贴在墙面,线路沿着楼梯扶手一直拉到二楼中控台。宋怀音听到她在测试:
“频段A,测试。”
扬声器发出短暂的“滴——”声,高频,刺耳。
“频段B,测试。”
低沉的嗡鸣,像大型变压器。
然后,就在李翘楚换测试磁带时,宋怀音的主录音机突然自己启动了。
不是播放,是倒带。转轴高速逆转,发出“嘶嘶”的摩擦声,持续了大概五秒,然后停住,又缓缓开始正转。
宋怀音盯着机器。他没碰任何开关。
周广志的检测仪这时也出状况了——扬声器里突然爆出一段极其短暂的、像女人抽泣的电流噪音:“……呃啊……”
半秒都不到,就消失了。
两人对视。周广志咽了口唾沫,拇指在检测仪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擦,那里有个刻痕,宋怀音看清了:“红梅厂-1987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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