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老磁带的维修铺-《雾都残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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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两点的阳光斜穿过老城区胡同的缝隙,在石板路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。空气里有槐树花的甜腻、煤炉的烟味,还有老房子木头椽子受潮后的霉腐气。宋怀音拐进第三条胡同,在尽头看见那块招牌——
“老周电器维修”。
铁皮招牌,红漆字,边角卷起,锈迹像血管一样从钉子孔向外蔓延。门是旧式木板门,上半截镶着毛玻璃,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“修理收音机、电视机、录音机”手写广告,字迹已经晕开。
门推开的瞬间,铜铃响了。
不是清脆的叮当,是沙哑的、像生锈弹簧摩擦的“嘎吱——当啷”,拖得很长。铃声还没落尽,宋怀音就被屋子里的气味包裹了:松香的焦甜、旧塑料受热后的酸涩、灰尘积年的土腥,还有一股……极淡的、像磁带粘合剂挥发后的甜腻。
铺子窄而深,像个被塞满的旧物喉咙。
左右两侧垒到天花板的,是不同年代的黑白电视机和彩色电视机——熊猫牌、牡丹牌、金星牌,屏幕黑洞洞的,映出宋怀音变形的倒影。墙上挂满收音机:红灯、海燕、春雷,外壳颜色从军绿到暗红再到米黄,像一面无线电发展史的标本墙。
地上更乱。拆开的录音机内脏摊在报纸上,电容、电阻、焊锡丝像器官一样散落。一台老式电影放映机的片盘斜靠着墙,胶片垂下来,在从门口漏进的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哑光。最里面,甚至有一台老式电报机,电键上落着薄灰。
“来啦?”
声音从堆积如山的旧电视机后面传来。周广志探出头,手里捏着把烙铁,焊锡的烟雾在他脸前缭绕。他今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胸口“红梅厂”的绣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坐,俺这儿乱。”他用烙铁指了指墙角的马扎。
宋怀音小心绕过地上的零件,坐下。马扎的帆布面已经磨出毛边,坐上去时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周广志继续焊手里的东西——一台红灯牌711型收音机的电路板。烙铁头碰触焊点的瞬间,“滋”一声轻响,腾起一小股白烟。他的手很稳,指关节粗大,虎口有长期握工具的茧子,但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。
宋怀音的视线在铺子里移动。然后,他停住了。
墙。
四面墙上贴的不是壁纸,不是涂料,是照片。密密麻麻,一张叠一张,几乎不留空隙。
正对着门的墙上,是红梅厂全盛时期的全景:1985年,新建的主车间前,几百号工人站成方阵,穿统一的深蓝色工装,戴白色安全帽。照片是黑白的,但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笑——那种八十年代特有的、带着点土气但真挚的笑。
旁边贴着生产奖状:“1986年度安全生产先进单位”,红绸底,金字,边缘已经开始卷曲。还有“磁带质量评比第一名”的锦旗,丝线已经褪色。
再往右,是一张手绘的磁带生产线布局图。铅笔线条,尺规作图,标注着机器型号、工位间距、流水线速度。右下角署名:宋国栋。日期:1986年3月。
宋怀音站起来,走近看。
更多的照片:技术比武的颁奖合影(祖父宋国栋站在中间,手里捧着搪瓷奖杯);女工们在流水线上装磁带的特写(手指翻飞,磁带壳像扑克牌一样在传送带上流动);厂庆联欢会上的文艺演出(年轻女工在台上跳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,两条大辫子甩起来)。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墙角一张泛黄的全厂合影上。
1986年国庆,红梅厂门口。前排坐着厂领导和技术骨干,后排站着工人。正中是宋国栋和陆深——年轻的陆深梳着整齐的分头,穿中山装,笑得很有风度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片。
宋怀音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。然后,在照片最右侧的边缘,机器设备的阴影里,他看到了——
一个孩子。
七八岁,蹲在一台冲床旁边,侧着脸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短发,还有身上那件明显太大的、深蓝色的工装背心。孩子手里好像在玩什么,像是一截电线或者弹簧。
“那是厂庆时候拍的。”
周广志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宋怀音回头,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焊完了,正用一块旧布擦手。
“你爷非让带着你爸——那时候你爸才七八岁吧,皮的哟,满车间乱窜。有回差点掉进冷却池,把你爷吓得脸都白了。”周广志咧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后来就给做了件小工装,说‘穿上这个,算厂里编外职工,得守规矩’。”
宋怀音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父亲。他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——父亲在他三岁时病逝,家里连张照片都没留下。母亲后来改嫁,带着他离开北京,关于红梅厂的一切,都随着祖父的去世被切断了。
现在,他第一次“看见”了。
尽管只是个模糊的侧影。
“你爸跟你爷长得像。”周广志走到墙边,手指虚点着照片上宋国栋的脸,“鼻子,眼睛,连皱眉头的模样都一样。你也像。”
宋怀音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孩子的侧影,试图从模糊的像素里拼凑出一张脸。但什么也拼不出来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像胃里被挖掉一块的感觉。
“来,给你看个东西。”周广志转身朝铺子最里面走。
绕过一堆旧显像管,最里侧靠墙立着一个高大的木质柜子,像中药铺的药柜,但格子是透明的玻璃门。每个格子里,整齐码放着一排排磁带。
按年份排列:1980,1981,1982……一直到1999。
每一盘都是红梅厂生产的空白磁带,外壳颜色随着年份变化——80年代初是朴素的灰白,80年代中期变成鲜艳的红蓝,90年代又回归简洁的黑白。每个格子的标签上,除了年份,还手写着批次、磁粉配方、质检员签名。
宋怀音走近。
1987年的格子,明显空了。
其他年份的格子都满满当当,只有1987年,偌大的空间里只零星摆着五六盘磁带,孤零零的,像战后废墟里幸存的几栋残楼。而且这些磁带的外壳都有问题——有的边缘融化变形,像被高温烤过;有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像冰面将裂未裂;还有一盘,塑料窗里的磁粉不是常见的黑色,是暗红色,像干涸的血。
格子标签旁,用红笔打了个醒目的问号。下面一行小字:
“7月后批次-未归档”
“87年……”周广志的声音低下去,“出了那事儿后,厂里下了死命令:七月以后生产的所有磁带,无论批次,无论库存,全部上交销毁。说是‘磁粉配方出问题,有安全隐患’。”
他打开玻璃门,取出那盘暗红色的磁带,递给宋怀音。
磁带很轻。塑料外壳在手里有种不正常的温润感,像活物的皮肤。宋怀音对着光看——暗红色的磁粉在塑料窗里形成诡异的漩涡状纹路,不是均匀涂层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过,然后凝固了。
“这盘是六月最后一批。”周广志说,“俺偷偷留的。交上去的那些……听说都拉到郊外烧了。烧了三天,黑烟把半边天都染黑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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