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:双星初照案中案(下)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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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、地道里的老鼠与河上的船

    十月廿三,亥时三刻。

    李衍在地道里爬了约莫半个时辰,嘴里叼着火折子,心里骂了八百遍挖这条地道的人。

    “这也太窄了……”他嘟囔着,“但凡胖点都卡这儿了。崔家当年修这地道的时候,就没想过以后的人可能吃得太好?”

    地道确实窄,他得侧着身子才能前进,背上的包裹不时蹭到土壁,哗啦啦往下掉土。空气浑浊,混合着泥土味和……某种动物粪便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该不会是老鼠洞改的吧?”他苦中作乐地想。

    又爬了一炷香时间,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。李衍加快速度,快到出口时,他熄灭火折子,放慢动作,先探头观察。

    外面是片芦苇荡,月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夜风很凉,带着水汽扑面而来,让他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出口隐藏在芦苇丛中一个废弃的渔网堆后面,很隐蔽。李衍钻出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——是翻墙时被流矢擦伤的,不深,但一直在渗血。

    他撕下衣摆简单包扎,然后按老头交代的,学了三声水鸟叫。

    “咕——咕咕——”

    等了一会儿,芦苇荡深处传来回应:“吱——吱吱——”

    接着,一条小船悄无声息地划了出来。划船的是个精瘦的老汉,戴斗笠,披蓑衣,正是接头人老陈。

    “上船。”老陈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李衍跳上船,小船晃了晃,很快恢复平稳。老陈开始划桨,船贴着芦苇荡边缘,向洛水深处驶去。

    “老丈贵姓?”李衍问。

    “姓陈。”老陈头也不抬,“崔姑娘吩咐,送你去南岸。到了那儿,有人接应。”

    “崔姑娘还好吗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老陈顿了顿,“她让我告诉你,西园军正在全城搜捕,四门都封了。你先去‘柳林废宅’避避风头,她会派人清除痕迹。”

    李衍点头,靠在船帮上,看着远处的洛阳城。城墙上灯火通明,像一条火龙盘踞在黑暗中。隐约还能听到马蹄声和呼喊声,追捕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“老丈,”他忽然问,“您干这行多久了?”

    老陈看了他一眼:“二十年。崔老太爷在的时候,我就在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见过不少风浪吧?”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老陈继续划船,“但像现在这么大的,不多。”

    小船在洛水上静静行驶。水流平缓,桨声欸乃,与远处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。李衍闭上眼,感受着夜风,脑子里却在快速复盘今晚的一切。

    甲子库、铁盒、残页、第三股势力、那具尸体……

    线索太多,但连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老陈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
    小船靠岸,是个荒僻的小码头,周围全是柳树,枝条在风中摇曳。岸上站着个人影,提着灯笼。

    李衍跳上岸,对老陈抱拳:“多谢老丈。”

    老陈摆摆手,调转船头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提灯笼的是个年轻人,穿着普通的布衣,但眼神很亮。

    “李公子?”他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带着李衍在柳林里穿行,走了约莫一里地,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前。院墙大半倒塌,只有正屋还算完整。

    “这是崔家早年买下的产业,平时没人来。”年轻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“里面有干粮、水、伤药,还有干净的衣物。崔姑娘吩咐,您先在这儿养伤,她天亮前会来。”

    “她会亲自来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年轻人点头,“她说,事态紧急,必须面谈。”

    李衍走进屋子。屋里确实准备得很齐全: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,桌上摆着馒头、咸菜、水壶,墙角还有个药箱。

    年轻人把灯笼留下:“李公子先休息,我就在外面守着。”

    他退出屋子,轻轻带上门。

    李衍坐在床边,解开左臂的包扎。伤口不深,但有些红肿,像是感染了。他打开药箱,里面有金疮药、纱布、还有一小瓶酒。

    他倒了些酒在伤口上,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嘶——这酒够劲。”

    包扎好伤口,他拿起馒头啃了几口,又灌了几口水。折腾了大半夜,确实又饿又累。

    但他睡不着。

    脑子里全是甲子库里的画面:那个打不开的铁盒,那些被焚毁的残页,还有那具新鲜的尸体……

    “第三股势力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会是谁呢?”

    二、废宅里的面对面

    十月廿四,丑时初。

    李衍靠在床头假寐,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人——脚步都很轻,但轻重不同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,崔琰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她今天穿了身深青色披风,戴着兜帽,脸上蒙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身后跟着青梧和一名护卫,护卫留在门外,青梧随她进屋。

    “崔姑娘,”李衍坐起身,“这么晚还亲自跑一趟,感动感动。”

    崔琰没理他的玩笑,解下兜帽和面纱,露出略显疲惫但依旧冷静的脸。她走到桌前,青梧点亮油灯。

    “伤怎么样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小伤,死不了。”李衍拍拍左臂,“就是有点疼,能不能给点抚恤金?”

    崔琰看了青梧一眼。青梧会意,从随身带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瓷瓶。

    “上好的金疮药,宫里流出来的。”崔琰把瓷瓶放在桌上,“先处理伤口,然后说正事。”

    李衍也不客气,打开瓷瓶,重新处理伤口。药粉撒上去,凉丝丝的,疼痛缓解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崔姑娘亲自来慰问伤员,”他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这待遇,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?”

    “我是来问情报的。”崔琰在桌对面坐下,“甲子库里到底有什么?”

    李衍包扎好伤口,从怀里掏出那些抄录的残页和铁盒拓印图,摊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就这些。”他说,“残页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,铁盒打不开,需要全部玉符。还有,我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尸体,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——不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崔琰拿起残页,就着灯光仔细看。她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,眉头越皱越紧。

    “清河王……窦太后诏……中常侍曹节阻……”她轻声念着,“果然是废立密谋。”

    她又拿起铁盒拓印图,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这凹陷图案……不是单纯的锁孔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看这里,”崔琰指着图纸上一处细微的纹路,“这是导向纹。四块玉符需要按特定顺序、角度放入,才能开启机关。而且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可能需要转动。”

    李衍凑过去看。确实,那些纹路看似杂乱,但仔细看,有规律可循。

    “崔姑娘好眼力。”他赞道,“不过我们现在只有四块玉符,还缺六块。”

    崔琰放下图纸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陈续遗书提到三位仍在世的朝臣。或许,他们或他们的后人手中,有其他玉符?”

    李衍眼睛一亮:“有道理!那三位朝臣是谁?”

    “需要推演。”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上面列着灵帝初年(建宁元年)的重要朝臣名单,“灵帝即位时,窦武为大将军,陈蕃为太傅,他们是最核心的。但废立大事,不可能只有两个人参与。”

    她指着名单:“当时的三公是太尉刘宽、司徒胡广、司空许栩。刘宽去年病逝,但其子刘陶现任谏议大夫;胡广也早已去世,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;许栩在窦武案后就被罢免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司隶校尉刘猛,”崔琰继续说,“他是宗室,当时手握京城兵权。窦武若要行事,必须得到他的支持。但刘猛也在窦武案后不久‘暴病身亡’,其侄刘焉现任南阳太守。”

    “尚书令尹勋,”她的手指停在另一个名字上,“他是窦武最坚定的支持者,事败后被杀。”

    “议郎蔡邕,”最后她指向一个名字,“他当时位低,但以刚直敢言著称。窦武可能拉拢过他。蔡邕现在还活着,目前在吴郡避祸。”

    李衍听得头大:“这么多人名……哪三个?”

    崔琰沉吟:“刘宽、胡广已死,但其子嗣门生还在朝中,可能有玉符。刘猛已死,但其侄刘焉在地方为官,也可能有。尹勋已死,且全家被诛,可能性小。蔡邕还活着,可能性最大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:“我的直觉是,三位朝臣中,至少有一位现在仍居高位,且与宦官有利益关联。所以蹇硕才要‘先不动铁盒,等腊月之后’——他可能在等这位朝臣表态,或者准备要挟他。”

    李衍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先处理眼前的危机。”崔琰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蹇硕正在全城搜捕你。四门都封了,所有药铺医馆都在被搜查。济世堂已经被翻了一遍,孙掌柜暂时没事,但铺子被砸了。”

    李衍脸色一沉:“掌柜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没事。”崔琰回头,“我让人送了补偿过去,也安排了人暗中保护。但你现在不能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李衍苦笑,“我现在是过街老鼠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要在这里躲几天。”崔琰走回桌前,“我已经做了三件事:第一,让崔峻以‘追捕盗贼’的名义,派衙役进入布庄区域,干扰西园军搜查;第二,给刘老头家送了一笔安家费,他儿子会被安排去清河避风头;第三,在西园军内部散播消息,说李蒙‘私开档案柜’被处决的三个士兵,其实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。”

    李衍瞪大眼睛:“第三条……够狠啊。李蒙现在估计气炸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活该。”崔琰冷冷道,“敢动我的人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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